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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學術演講】#演講側記〖從一個人到一起走:#MeToo 運動當事人現身說法〗

4 days ago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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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◜◝◟◞#演講側記《從一個人到一起走: #MeToo 運動當事人現身說法》◜◝◟◞◜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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▍主題:從一個人到一起走: #MeToo 運動當事人現身說法

▍主講人:曹語均( #MeToo 運動當事人)

▍主持人:游美惠(國立高雄師範大學性別教育研究所 教授)


\從說出來,到被聽見 /\ 發聲與陪伴的力量 /


▌當「蜈蚣」爬進日常

「大家能想像蜈蚣趴在你身上的感受嗎?」

演講一開始,曹語均帶著大家讀起「滅蜈蚣行動組」的小誌《從一個人到一起走》。「蜈蚣」,是他們對性騷擾經驗的隱喻,也成為一群人重新述說自身經驗的共同語言。

2020年,仍是研究生的曹語均因為關注社會運動,在田野與訪談過程中認識了一位學長。相處過程裡,即使他曾明確表達拒絕,對方仍數度做出越界的言語與身體行為。然而,性騷擾並不只發生在事件當下。對他而言,被性騷擾的經驗形成了一種「日常的斷裂」。事情結束之後,記憶並沒有因此消失,而是成為一段不願觸碰、試圖避開的經驗。

直到後來,他才陸續發現,身邊的組織同事、社工夥伴,也有人遇過同一隻「蜈蚣」。

▌不只是「被害者」:重新命名自己的位置

在分享過程中,曹語均特別說明,行動組有意識地使用「行為人」與「被行為人」,而不是「加害者」與「被害者」。

「被行為人」指的是被某個行為作用、影響的人,這個稱呼試圖鬆動「被害者」身分所帶來的單一想像。經歷性騷擾的人固然受到傷害,卻不只是被動承受傷害的人,也可能是經驗的見證者、說故事的人,甚至是重新為自己採取行動的人。因此,命名本身也是一種轉化處境的嘗試。比起將一個人固定在受害的位置,「被行為人」保留了更中性、更多元,也更具有可能性的空間。而這群被行為人共同需要的,並不只是指認行為人,而是希望能有一場真正「有意義的對話」。

▌當一個人的經驗,變成「我們也遇過」

曹語均成為發起者,開始尋找其他有相似經驗的人。近十位被行為人彼此見面、交換經驗之後,才逐漸發現:原本以為屬於個人的遭遇,其實存在高度相似之處。只是,即使大家能夠共同指認發生了什麼,那些感受仍不容易被語言完整說明。

於是,他開始鼓勵大家書寫自己的經驗,先在不公開的平台發布,讓有相同境遇的人彼此連結。最後集結成八篇文本,也從彼此的故事中,逐漸辨認出共同的處境,以及行為人反覆出現的行為模式。「說出來」因此不只是揭露,更是一個確認自身經驗的過程。原本零散、孤立甚至難以命名的感受,開始因為其他人的存在而得到理解。

▌說出來之後,對話卻沒有發生

然而,發聲並不等於事情就此結束。一開始,大家以為將經驗寫下來、共同說出來,也許就已經足夠。但行動小組逐漸發現,他們真正期待的其實是一場對話。有人始終困惑:「為什麼我已經拒絕了,你還是這樣做?」也有人希望能再清楚地說一次「不要」,希望得到行為人的道歉與回應。

後來,行為人曾提出分別私下向每個人道歉,但被行為人期待的,是一個公開的回應。當這個期待被提出後,對方卻退縮了。說出來之後沒有得到回應,甚至發現日常生活中的其他人似乎並不在意,同樣可能帶來另一種空虛與消耗。而即使行為人有自己的狀況、困難,甚至因此無法回應,那也不代表被行為人必須反過來承擔理解與體諒他的責任。

▌當第三方也站進事件裡

在這段過程中,「第三方」成為另一個重要角色。當行為人沒有回應,有人會說:「既然對話沒有用,直接打就好了。」但當對方曾表達願意道歉,卻仍無法形成對話時,也有人反過來認為,是被行為人的要求讓事情陷入僵局。旁觀者的焦慮,於是也進入事件之中。

這樣的處境尤其發生在彼此高度重疊的社群與組織。曹語均與行為人共享大量朋友圈,他同時是事件的被行為人,也是組織中的一員、朋友與社會運動參與者。當他決定以「被行為人」的身分現身時,對共同生活圈與組織成員而言,都可能形成衝擊,甚至被理解成一種背叛。

組織可能因此受到批判,人際關係可能改變,而他也必須不斷在多重身分之間調整自己。這種撕裂感,最後讓曹語均選擇離開原本的組織。

這也讓我們看見,#Metoo 從來不只是「一個人勇敢說出來」那麼簡單。當關係、組織與朋友圈彼此交疊,發聲本身也可能意味著重新整理自己的生活位置。

▌自己的蜈蚣自己滅:把創傷變成可以一起做的事

在公開聲明約一年後,「滅蜈蚣行動組」開始透過版畫工作坊與小誌創作,再次整理彼此的經驗。

工作坊以「日常與非日常」為核心,分成三個階段。

第一個階段是「重現非日常」。大家圍坐在一起,輪流念出曾經共同發表的聲明,重新回顧當時的狀態,再將那些感受轉化成創作。

第二個階段是「看見日常和非日常的交接」。成員選出「靈魂畫手」採訪其他夥伴,其餘的人一邊聽著訪談內容,一邊畫出其中浮現的元素,最後再由靈魂畫手將這些碎片統整成一幅新的肖像。

第三個階段,則是「回到不再一樣的日常」。

一塊木板被切成十份,每個人各自拿到一片,以自己的方式想像「滅蜈蚣的一百種方式」:有人想像自己像貓一樣,「不要就是不要」,直接把蜈蚣打掉;有人想把蜈蚣的手腳綁起來;有人覺得大家聚在一起寫小誌、做版畫,就像女巫們一起施咒;也有人把創作想成一場解剖,試著拆開那些經驗,理解「蜈蚣究竟在做什麼」。

最後,一片片獨立的版畫重新組成一幅完整的大版畫。每個人的理解都不同,卻能在拼合之後形成一股集體的力量。

▌療癒不是忘記,而是讓經驗有新的位置

小誌完成後,滅蜈蚣行動組在台北、台中舉辦三場分享會,也舉辦以第三方為對象的版畫工作坊,持續參與不同講座,並與獨立議題咖啡廳、書店串聯。至今,小誌已進入一百多個實體據點。

這些行動逐漸將原本屬於少數人的經驗帶往更大的支持網絡,也讓「第三方」不再只是站在事件外面觀看的人,而可能成為願意理解、接住與陪伴的人。

經過這些歷程,曹語均說,「蜈蚣事件」已經不再只是自己身上的羞恥印記。和夥伴一起寫小誌、做版畫、舉辦療癒工作坊,甚至成為一件「很酷的事情」。重要的並不是抹去過去,而是終於能夠帶著這段經驗,完整地繼續走下去。

▌不是每個人,都必須把創傷變成倡議

滅蜈蚣行動組最初的目標,其實一直都是「療癒與培力」。

團體以支持網絡的方式運作,成員定期關心彼此,也會一起出門、玩樂。他們原先並沒有打算持續發展成一場長期運動;除非有人邀約,或行為人又有新的行動,否則對他們而言,階段性的任務其實已經完成。

值得注意的是,許多成員原本都身處環境、人權等議題倡議圈,然而在現身之後,不少人反而離開了原本的位置。並不是每一位遭遇性騷擾的被行為人,都有餘裕與力量繼續倡議、發聲。把創傷轉化成公共行動,本身就是一件非常困難、也需要付出代價的事。因此,我們不應把「勇敢說出來」變成對當事人的另一種要求。

對曹語均與夥伴而言,工作坊所帶來的改變,也許更貼近日常:開始更能肯定自己的身體與感受,相信自己察覺到的不舒服;當未來再次遇見類似的場合與行為時,也更能辨識那個「不對勁」。

▌從一個人到一起走

從一開始難以碰觸的記憶,到發現「原來不只我遇過」;從八篇文字、共同聲明,到版畫、小誌與一次次分享,「滅蜈蚣」並不是一條從受傷走向痊癒的直線。

它更像是一群人共同練習:如何替經驗找到語言、如何相信自己的感受,也如何在說出來之後,陪著彼此繼續生活。#Metoo 讓人們看見「說出來」的力量,但曹語均的分享也提醒我們,真正困難的往往發生在說出來之後。有沒有人願意聽?有沒有人願意回應?當對話沒有發生時,身邊的人又能如何成為支持?

或許,《從一個人到一起走》所指向的,正是這件事:現身說法之所以珍貴,不只是因為一個人願意揭開自己的傷口,而是當經驗被說出來之後,我們能不能讓它不再只由當事人一個人承擔。而當「蜈蚣」不再只是羞恥的印記,當那些曾經難以言說的經驗能被寫下、刻下、拼在一起,被行為人也得以重新拿回詮釋自己經驗的權力,帶著這段經驗,繼續完整地走下去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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